四十三岁，我把自己弄丢了

清晨六点半，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准时响起。这是我这二十年来最熟悉的背景音乐。

切着案板上的青菜，我想起昨天女儿说想吃糖醋排骨，儿子说学校食堂的饭不好吃，要带便当。丈夫昨晚加班到十一点，回来时我已经睡着了，只听到他在卫生间洗漱的水声，迷迷糊糊中想着明天要记得给他熬点梨汤，最近他咳得厉害。

这是我的日常。一个四十三岁女人的日常。

三十五岁那年，我辞去了工作。不是不想干了，是实在顾不过来了。两个孩子要接送上学，公公婆婆身体不好需要照顾，丈夫的公司正是上升期，三天两头出差。领导找我谈话那天，我正在电话里跟孩子的班主任解释为什么作业又没交。他欲言又止的眼神，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
“你最近状态不太好，要不先休个假？”
我没休假，直接递了辞职信。回家的路上，我第一次在公交车上睡着了，坐过了三站地。
现在孩子们都上了中学，我想着终于可以松口气，找点事做。去年开了个小小的美食账号，发发做的菜，写写家常。粉丝不多，但有几个总在底下留言“看着你的菜，想起我妈”。这话让我高兴了好几天。
可上个月，女儿无意中看到我手机，皱起眉头：“妈，你这拍的什么呀，滤镜都不会调，现在谁还看这种。”然后兴致勃勃地给我看那些网红博主的视频，运镜、剪辑、卡点，看得我眼花缭乱。儿子在旁边补刀：“妈，你就好好在家做饭得了，别折腾了。”
丈夫倒是没说什么，只是那天晚上问我：“你最近是不是挺闲的？”
我愣了一下，没回答。这些年，他习惯了回家有热饭，衣柜里有熨好的衬衫，孩子的家长会有人去，老人的体检有人陪。我的时间被这些填得满满当当，可在他眼里，这大概就叫“闲着”。
上个月，我妈来家里小住。晚饭后她看着我收拾碗筷，忽然说：“你小时候学习那么好，老师都说你能考上大学，是读书的料。”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女人啊，还是得有个自己的事。”
我背对着她洗碗，没吭声。水龙头哗哗地响，水很热，我的眼睛却有点酸。
有时候深夜睡不着，我会想起二十多岁时的自己。那时候在广告公司做文案，虽然天天加班，但每次看到自己写的广告语出现在公交站牌上，心里都美滋滋的。想过考策划师，想过自己开个小工作室，想过很多很多。
可是人生啊，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。那些年少的梦想，不知道从哪天开始，就悄悄地被换成了孩子的补习班、一家人的晚餐、阳台上晾不完的衣服。
上周末，我终于把那个美食账号注销了。粉丝还不到五百，最后一次更新是两个月前。女儿说得对，我确实不太会拍，也不太会剪。我只是喜欢做饭，喜欢看着别人吃得香。可这个喜欢，在这个时代，好像不太够。
注销确认的那一瞬间，我忽然有点想哭。不是因为舍不得那几个粉丝，是因为忽然意识到，这大概是我这辈子离“自己的事”最近的一次了。以后，可能再也不会有了。
昨天，儿子放学回来，书包往沙发上一扔：“妈，我饿了。”
女儿从房间探出头：“妈，我那条白裙子你洗了没？明天要穿。”
丈夫发微信：“晚上有应酬，不回来吃饭了。”
我说好，我这就做饭，这就洗，你少喝点酒。
六点，厨房里油烟机又响起来。窗外夕阳正好，照在我手背上。四十三岁的手，皮肤有点松了，有几处烫伤的疤，指甲永远剪得很短，因为要干活。
案板上的青菜切好了，电饭煲里米饭冒着热气，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。我站在灶台前，忽然想起小时候，外婆也总是这样站着，一站就是一辈子。
那时候我不懂，现在懂了。
我们这一代女人，好像被夹在了中间。往前一步，是传统的贤妻良母；往后一步，是独立自主的新女性。可我们呢？我们既想做贤妻良母，又想做独立女性。结果两边都够不着，两头都不满意。
网上天天有人说，女人要爱自己。可到底什么叫爱自己？是买个好点的护肤品？是抽空做个SPA？还是像那些文章里写的，要有自己的事业、自己的圈子、自己的人生？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，每天早上六点半，我还是会准时醒来，走进厨房，打开油烟机，开始一天的生活。在这个家里，有人需要我，这大概就是我存在的意义。虽然这个意义，有时候轻得让人想哭，有时候又重得让人直不起腰来。
夜深了，全家都睡了。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，看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。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，我还要继续做饭、洗衣、收拾屋子。只是今晚，让我多坐一会儿吧。

就一会儿。

让我想一想，那个曾经想当策划师的女孩，现在过得好不好。然后告诉我自己，挺好的，真的挺好的。虽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成就，虽然不被理解，但至少，我把这个家打理得还算不错。孩子们健康，丈夫安心，老人有依靠。

这大概就是我们这代中年女人的宿命——在付出与失落之间，在责任与梦想之间，在“应该”与“想要”之间，找一个平衡点。而这个平衡点，最后往往落在“算了”上。

算了，就这样吧。算了，他们也挺不容易的。算了，日子总得过下去。
只是偶尔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，允许自己想一想。想一想那些没来得及做的事，没成为的人。然后第二天早上，继续六点半起床，继续贤妻良母，继续笑容满面。
因为这就是生活。不是电影，没有反转，没有高潮，只有一天又一天。而我们已经学会了，在这些平凡的重复里，找到一点点自己的存在。
哪怕只是厨房窗外的一缕阳光，哪怕只是孩子吃得香时的一个笑脸，哪怕只是深夜阳台上，独自坐着的那十分钟。
这些微小的瞬间，就是我们存在的全部意义。
也是我们与自己，最终的和解。